他大概是想笑一下,但奈何脸上的肌肉不太听话,没能笑出来,这一提嘴角,更像是狞笑,一双深邃的金瞳深深的盯着顾瑶姬问:“顾二姑娘觉得他们二人好看?”
唔——其实没有觉得好看啦,只是从没有人当着她的面儿脱过衣裳,难免觉得新鲜。
顾瑶姬道:“还好啦。”
耶律长渊意味不明的呵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
以前不管顾瑶姬怎么耍脾气,耶律长渊都能接住顾瑶姬的话,顺带说上一大堆好听的话,把顾瑶姬哄的开开心心的,但今日却不曾。
这人就那么冷冷坐在一旁,连假笑都没有。
人在不高兴的时候,总会难以伪装、露出本色——耶律长渊的本色就是一个极吝啬的人,吝啬到顾瑶姬瞧别人一眼他都不高兴,他那不大的胸怀里面装满了不爽,只是没对着顾瑶姬发出来而已。
恰在此时,外面水面“哗啦”一响,有人对着船舱里低声喊了一句:“大人,来了。”
顾瑶姬的注意被吸引过去,她顺着船舱往外爬了两步,躲贴在墙壁之间,正瞧见江面上有一艘颇大的商船缓缓行来。
东水的船分为官船和商船,官船基本都是朝廷要的东西,比如工部要的木材、比如赈灾用的粮食、或者贡给皇上的生辰纲。总之,和皇家有关、和朝廷有关的都是官船,这种官船都有建造的规格,上面也都挂着皇上才能用的皇族旗帜。
而商船就是民间所用的船,民间所用的船因各家能力岑差而相差极大,所以民间商船用料和大小形状上都各有不同,大的小的都有。
一般商船上都会挂上商徽,来表明自己属于那个商会,是有挂靠的正经商人。
但是这艘商船上没有挂商徽,瞧着黑乎乎一片。
“这是谁家的船?”顾瑶姬低声问。
——
“这是谁家的船?”张府大管家张力站在大商船上、拧着眉瞧着江边的三艘渔船,面色有些不大好看。
他们此行需要隐蔽,甚至特意等到了晚上才出海,结果才出来就被人瞧见了,若是这几人回头出去乱说可如何是好?
“回大人话,就是一些穷苦人家在捞鱼。”一旁的随从低声道:“都是没什么见识的玩意儿,哪里知道咱们是干什么?只路过便是了。”
说话间,他们的船已经到了渔船附近。
张力“嗯”了一声,但谁料,有一艘渔船不知怎么回事,竟是一路划到了他们前面挡着,逼的掌舵手收帆偏航。
船上的人“哎呦”一声,向一旁摔去。
就是这么一收一偏之间,船下平静的水面上飞出来十几条绳索,十几个鹤刀卫的人从船下翻出,直往船上爬!
“不好!”张力大喊一声:“砍断绳索,扬帆快跑!”
船上的人反应也很快,一群人一窝蜂的跑来砍绳索。
他们居高,鹤刀卫在下,鹤刀卫吃了亏。
这时候,船上的人已经扬了帆——恰好一阵风吹来,这船要跑了!
“他们要跑了!”有人在喊。
耶律长渊从船舱中出来,目光死死盯住张力。
周遭的喧嚣声正厉,有人落了水,有人在挣扎,有人在搏杀,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,顾瑶姬从船舱中窜出来,猛地窜到船棚上,从身后抽出弓来,将弓上引了火,远远一箭,正中船帆!
船帆“呼”的一下烧起来。
船舱着火,商船就逃不了了,张力发了狠,道:“杀了他们!”
狭路相逢,你死我活!
商船上人更多,足有一百个左右,鹤刀卫却只有三十多人,三打一不说,他们位置还在船下,上不去船。
这跟攻城无异。
顾瑶姬瞧见这一幕,脑子突然“叮”了一下,喊道:“我,我有办法。”
她拿出一支箭,缠上绳索,道:“我给你射一条箭路来,我来扯着绳子,你飞过去。”
说话间,顾瑶姬以箭缠绳索、远射船舱,以顾瑶姬的臂和船舱上的箭为左右两个点,中间以绳索链接,射出来一条飞路。
鹤刀卫们甩上去的飞索只能如同攻城时候的绳索一样挂在船扶手上,船上的人轻而易举就可以砍下去,但她的箭却不同。
她可以直接射箭到船舱附近,距离扶手比较远,船上的人砍不到,而耶律长渊身负轻功,可以直接跳上去。
这些鹤刀卫其实只要有一个着力点就够了。而顾瑶姬,正好可以给他们一个支点。
这个时候双方正在拼命,耶律长渊甚至都来不及去和顾瑶姬说话,一条路成后,耶律长渊长啸一声“抓住张力”后踩着绳索,飞身上船。
他上去的时候,顾瑶姬站在小船上,一直用力抓着这条绳子,脸都憋的通红。
最开始只是耶律长渊一个人飞上去,后来是所有鹤刀卫都往这绳子上爬。
鹤刀卫的人都会轻功,但是会轻功也挡不住人多,一个个人压下来的时候,顾瑶姬依旧没松手。
她骨头里那股倔劲儿又开始往外冒,她今天非要硬撑,手指抓不住了,就用绳索狠狠缠绕在手臂上,咬着牙继续撑着。
她身量比起其余人都单薄的多,可她却抓着所有人的路。
当耶律长渊在危机中回头,看到美丽的女郎手握绳索,为他披荆斩棘时,他想,他的秘密很难藏得住。
她是会发光的,就算是把她藏起来,她的光芒也会让旁人瞧见。
在这一刻,没人能不爱顾瑶姬。
——
这场战斗以耶律长渊飞上,抓到张力、打晕带走而结束。
张力被抓走之后,张力手下的人都慌了,转头就开始跑,一时间人群纷杂,十来个人同时踩在绳子上,顾瑶姬也撑不住,硬生生被这绳子坠下了江水。
耶律长渊将张力丢给身后的鹤刀卫,追着顾瑶姬下了水。
顾瑶姬在水底下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。
长时间抓着绳子,她的肌肉酸痛,两条手打颤的厉害,最后还是耶律长渊来了、在后面托了她一把,她才重新从江水上爬上来,颤巍巍的回到了渔船之上。
耶律长渊紧随其后,同她一起上了渔船。
回到渔船上,顾瑶姬大口大口喘着气。
战斗已经接近了尾声,喧嚣渐渐压下,天地间就只剩下了水声和两个人的呼吸声。
渔船随着水波轻轻飘荡,顾瑶姬人也跟着荡。
当时顾瑶姬累极了,一点力气都没有,浑身发软的瘫在小舟上,耶律长渊比她好些,他还能坐起来,撑着身子看着周遭的水面,免得有漏网之鱼突然窜出来给他们一刀。
他看着水面的时候,偶尔也会看一眼顾瑶姬。
她落了水,身上的黑袍和脸上的面具都被水冲走了,只剩下飞鹤袍还湿漉漉的贴在身上,可身上那股子神采飞扬的劲儿却怎么都遮不住。
他最开始看她,是看她和旁的女子身上不同的那股傲劲儿,后来捉弄她,是想看她动怒时候的嗔劲儿,再到现在,他一见到她,就觉得她在发光。
她的每一面都让他喜爱,越看越喜爱。
他又去看她,恰好顾瑶姬翻身,身上的飞鹤服随着她的动作而晃动,女子曲线毕露,耶律长渊被烫了一瞬似得挪开了眼。
他去看泠泠的江面,去看倒映的月亮,去看湿漉漉的发尾,却不敢去看她的眉眼。
当时他们的渔船飘到了最远处,和所有人都有些距离,在这一刻,耶律长渊觉得他们走到了一个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,这里只有他们两个。
他竟然有些享受。
顾瑶姬浑然未觉,她正躺在小舟上,瞧着一旁的耶律长渊问:“我厉害吗?”
耶律长渊低低的笑了一声:“厉害,今日当记你头功,若你是我手下的人,可凭此功晋升。”
他每一次见她,她都能给他惊喜。
当他以为她是一个被未婚夫和妹妹背叛而难过的姑娘时,她会利索的还他们一击,当他以为她是个娇气可爱的女郎时,她又会让他看见她的锋芒。
当他剥开了她那一层美丽的皮囊,瞧见的是她聪慧的脑子和坚韧的傲骨。
听见耶律长渊的话,顾瑶姬心满意足的笑出声来,开开心心的躺在渔船上去看头顶上的月亮。
那么大那么圆的一个月亮,悬在她的脑袋上,冲她温柔的散着波光,仿佛也在夸奖她。
顾瑶姬,你真是天生的弓箭手!
她第一次发现,剥离开侯府二姑娘这个身份,她也能过的特别爽,不,甚至比侯府二姑娘还爽。
她当侯府二姑娘,旁人敬重她也不是敬重她,而是敬重她为侯爷的父亲,敬重她出身高贵的母亲,敬重她前途无量的哥哥,敬重她同样前途无量的未婚夫,她只是一个顺带的挂件,她没有自己的名字,可现在,她被敬重的是她自己。
心口涨满了某种愉悦的、畅快的东西,她呼吸的每一道气都那么让人迷醉,她怎么能不沉溺呢?
她为她自己的勇猛所骄傲,此时正沉浸在愉悦之中,连小舟飘到哪里去都不在乎。
直到片刻后,她才从那种美好中回过神来。
顾瑶姬侧过头,便见耶律长渊坐在小舟的另一端,盯着水面不知道在看什么。
他整个人都是侧坐着的,顾瑶姬看不见他的脸,只能瞧见一小截雪一样白的皮肤,和他大红色的飞鹤服,以及挂在飞鹤服上的那块玉佩。
那块玉佩也浸过了水,但玉也不会湿,浸过了水反而更透出几分光泽,在月色下盈盈润润的亮着。
“你这么喜欢这块玉佩啊?”顾瑶姬干脆侧过身来,以手肘撑地、手掌撑头,两条腿交叠在一起,悠哉的像是躺在自家的临窗矮榻上。
耶律长渊闻声侧头望她一眼。
他本来只是想看一眼,结果这一眼看过去就挪不开眼睛。
她湿淋淋的趴撑在小舟上,一只雪白的手掌撑着下颌,一双眼眸闪啊闪的落在他身上,两腿交叠时,还颇为自在的晃了晃。
得益于他这几天的不懈努力,她已经渐渐地放下了对他的戒备,露出了她原本活泼灵动的底色,此刻,她正像是朋友间闲谈一样,好奇的同他道:“我瞧你天天戴着,难不成这玉有什么惊天大秘密?”
顾瑶姬现在真有点好奇——她可能是被耶律长渊传染了,自从去偷看过萧寒的秘密之后,她也开始想挖掘别人的秘密。
耶律长渊的心又开始乱跳。
“想知道?”耶律长渊声线嘶哑的问她。
“想。”顾瑶姬又道:“你不会又要我猜吧?”
刚才船上运了什么东西还没猜出来呢。
“不用。”耶律长渊深深地瞧着她,眼底里似乎闪烁着不一样的流光,他道:“你我同经生死,相识多日,你想知道,我都可以告诉你。”
顾瑶姬没看明白他眼底里的光芒,而是点头道:“真的?快说。”
他的呼吸比方才更急促些,双眸盯着她看了片刻,喉头一滚,嘶哑着道:“这是我心上人的玉佩。”
作者有话说:
无